“又没抢到！”小林失望地把手机扔到一边，第N次发出沮丧的叹息。数万张演唱会门票，开售即“秒空”。虽然小林早已在平台填好了个人信息，可开售那一秒，页面直接卡死，她再刷新后，只剩一片灰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一群隐藏在代码背后的枪手，用精心编写的程序，截走了本该属于普通歌迷的机会。
经江苏省镇江市润州区检察院提起公诉，日前，法院以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判处李某、盛某、庄某等五名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至二年六个月不等，均适用缓刑，各并处罚金。
（漫画由AI生成）
李某曾是一家软件公司的研发人员，每天和代码打交道，后来公司效益每况愈下，工资一拖再拖，最终，他递了辞职信。那段时间，因为疫情，李某投的简历大都石沉大海。他偶然在网上看到有人说“抢鞋能赚差价”，试着手动抢了几次，结果次次“陪跑”，不是卡点不准，就是手速不够快。李某想既然手动抢不到，那就写个软件，让机器替自己抢。凭借代码功底，他很快研发出一个抢购软件。只需将商品的BP链接（即快速跳转链接，能跳过商品详情、购物车、领券等步骤，直接跳转至提交订单或付款页面）提前导入软件后台，开售瞬间，软件就能模拟人工操作批量下单。起初，李某只是在二手平台代拍限量款球鞋或者提前抢购热门款球鞋出售，每双赚得虽然不多，只有二三十元，但胜在量大，累积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。
2023年春天，演出市场井喷式复苏。周杰伦、陈奕迅、五月天……一场场演唱会开票即售罄，无数粉丝像小林一样捶胸顿足。有些客户询问“能不能抢演唱会门票”，这让李某嗅到了更大的商机。他开始研究起某知名票务平台的抢票流程。“刚开始的时候，还能通过其他软件直接获取平台的BP链接提交订单，验证也比较简单。”李某事后交代。随着平台定期升级系统，原有的BP链接相继失效，验证方式也越来越复杂。面对技术壁垒，李某没有收手，而是仔细研究平台更新的内容，再相应升级自己的软件。
为了提升抢票速度，李某购置了200余部二手苹果手机，安装上自己编写的抢票软件，整整齐齐地码在定制的架子上，搭建起一面壮观的“手机墙”。演出开票前，通过软件批量设置抢票信息，开票后几百部手机在同一时间发出指令。普通用户还在加载页面的时候，李某的软件已经完成了自动抢票。
盛某是李某最早发展的代理。这个30出头的年轻人一直混迹于抢鞋、抢票、抢盲盒的圈子，手速平平，但社交能力很强。他在二手平台上注意到李某出售的限量款球鞋数量很多，好奇心驱使他主动联系了李某。两人加了微信，聊了几句才发现，竟然是老乡，距离感顿时消了大半，越聊越投缘。一来二去，盛某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：“你是怎么抢到这么多球鞋的？”李某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透了底。得知李某使用软件抢购，盛某兴致勃发，并提出：“让我也试试呗？”李某提出，使用软件可以，但要给他分成。盛某答应将每单利润的25%分给他，两人就此达成合作。
李某习惯自己在平台接单，懒得跟黄牛打交道。盛某正好相反。他加入了多个黄牛票务群，群里管客户信息叫“料子”，每条料子都是一个订单——演出场次、观演人员身份证号、手机号、票档、溢价数额，明码标价。有了抢购软件，盛某如虎添翼。
每次开票前，他先把收集到的“料子”导入抢票软件后台，设置好定时预约。开票瞬间，软件自动抢票，成功后跳出付款码，他扫码支付，页面显示“抢票完成”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。他再把截图发给黄牛，黄牛随即通过微信或支付宝转账。至此，一单单代抢交易完成，他再按照约定的比例把分成转给李某。
为扩大“业务”，盛某陆续发展了三名下线代理，其中谢某、陈某是他之前在二手平台上认识的“圈内人”，手上多少有些客户资源，庄某是盛某的亲戚，听说这行赚钱，就跟着一起干。
盛某向这三人提供李某的抢票软件，并组建了“勤劳致富”和“通天代”两个微信群用来发布抢票任务。下线抢票成功，盛某收取利润的40%作为分成，自己留下一部分，再把25%转给李某。软件后台记录着每一笔抢票的数据，李某等人靠这些记录算账，彼此心照不宣。
2024年9月，得知有同行被抓，李某开始感到害怕。“全部停掉，不要再接了。”他要求所有代理立即停止抢票，还反复叮嘱对外绝不能提使用软件的事。然而，黄牛群里的“料子”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，下一个热门歌手的演唱会马上就要开票了，利润空间大得诱人，还是有人偷偷接了单。
事实上，公安机关在专项行动中，早已盯上这条异常的数据链。经过前期缜密侦查，2025年1月，侦查机关将李某、盛某、庄某等五人抓获归案，并在李某等人住处查获了数百台手机组成的“手机墙”，以及存储着抢票软件源代码和大量抢票数据的电脑。
因该案是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的犯罪，专业性很强，润州区检察院依法介入侦查，围绕共同犯罪故意、犯罪分工、作用大小等方面提出取证意见，引导公安机关固定了软件源代码、服务器日志、微信聊天记录、转账凭证等完整证据链。
“电子数据是此类案件的关键。”该案承办检察官表示，“我们特别要求公安机关对抢票软件进行功能性司法鉴定。”鉴定意见指出，抢票软件通过技术篡改、重写原方法、获取计算机系统进程数据，以实现拦截弹窗、绕过验证、自动提交，突破了票务平台及电商平台的风控系统，实现了非人工的自动化抢购，具有绕过系统安全防护、非授权获取数据、自动化操作的特性，属于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数据。结合李某与代理的转账记录、微信聊天记录以及代理与黄牛之间的交易信息，办案团队精准认定了李某等人的非法获利数额。
经查，2023年5月至2024年12月，李某利用软件在购物平台、票务平台抢购热门商品和演出门票，非法获利500余万元；李某、盛某团伙抢购演出门票6万余张，票面价值5000余万元，非法获利1600余万元。李某和盛某供述自己前期抢购了热门商品，但其行为因证据不足没有被认定。
2025年7月，案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。检察机关积极开展释法说理和追赃挽损工作，李某等人从最初的心存侥幸转变为主动认罪认罚。
“技术本身是中立的，如何使用技术，决定了它是在推动社会进步，还是在破坏秩序。李某等人的行为不仅让普通消费者一次又一次失去公平购票的机会，而且严重扰乱了文娱市场的正常秩序，更触犯了法律。技术不是用来‘收割’他人的利器，而是应该服务于大众。”法庭上，承办检察官的话掷地有声。考虑到5名被告人均认罪认罚，主动退缴了全部违法所得，且所犯之罪并非直接危害民生安全的严重暴力犯罪，检察机关提出了适用缓刑的量刑建议。今年3月，法院审理后采纳了检察机关的指控意见和量刑建议，作出前述判决。
进入5月，又有多场演出陆续官宣，开票日期在粉丝群里被反复标记、倒计时。有人在超话里写道：“希望这次能抢到一张原价票。”评论区的留言一条接一条，都是期待。“打击‘科技黄牛’，正是为了让演唱会购票更公平，让每一次开票都真正属于那些守着手机、真心期盼的歌迷。”承办检察官表示。
（来源：检察日报·法治新闻版 全媒体记者：管莹 通讯员：肖丽 钱雪 漫画：易得香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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